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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尔:
在你的名讳后弃掉“先生”二字,是遵照你的意思。
给你写信,出于对你们家人热情的感动。你们举办宴会,是希望你父亲能在短时间内见到所有的亲友。你在宴会上介绍家族的网站,是希望你父亲和亲友们的友谊能在你们这一代延续。所以我冒昧给你发了个电邮。头三天,我多次打开信箱,希望能读到回音。在我不抱希望的第四天晚上,读到你的大扎,真是喜出望外。
正如彭一万老师所说,你父亲和你母亲都是名门之后。而你们是你们父母值得骄傲的又一代。读你的《月眉池6号志》,我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你们家族的故事,可以成一部长篇小说。
你父亲第二次大病以后,我就不敢给他写信了。他给我的信我都保存着,最后一封信的字歪歪斜斜,是克服许多困难写下的,我很难过地给他回了信。
我在香港拜访你父亲的事,我曾写在一篇文章里,文章收到散文集《烟雨微尘》里,书给了你父亲。我和你父亲并肩在“绿窗”前的小阳台上合了影,我特意在影集前目录里写了标题:《在王尚政先生家》。在另一篇文章里,我提到你父亲回到月眉池旧居,喜欢邻居仍称他“老王”。也正因为这样,直到今天我也没改掉这个称呼。
你父亲是个理想主义者。他对理想的执着,可能不是我们这代人所能及的。他的坚强和韧性,却是和你们家人的支持分不开的。他和我一样,在香港舍不得打的,却一下子拿出一万元赈灾,这也是你们家人的心意。
鼓浪屿的聚会,我已经忘记,看了你的照片,感到特别有意思。碰到照片上的人,我会说这件事。会发电邮给有邮址的影中的朋友们。
我当然欢迎你把《燕园诗吟》贴到你们的网站上,其中最后一首发在你母校《北京大学校报》上。
我是厦门一中66届高中毕业生,去年退休。
你们家在怡和花园的新房我去过,电话是月眉池老家的那个。但今天要不要去拜见你父亲,我还犹豫着。他需要静养,他与我握手时手软绵绵的。
今年元旦前后,厦门大学举行恢复高考30周年纪念活动,1500多名学子回母校相聚。顺附上一篇小文章,有空时一读。
你父亲比我年长20多岁,长一辈。我们是同辈人,直呼其名,显得亲切。
祝您全家
康乐!
志铭敬礼
2008/5/31
【附文】
大学梦
1972年,我25岁。当时招收工农兵学员,截止年龄是25周岁。
1972年3月26日,我在日记里这样写道:“公社四面办指定了三位同志到县里检查身体,准备上大学。羡慕他们。假如说我计划一百件事情要做,现在第一件都还没有做成。”
1972年6月29日的日记这样写道:“大学秋季要招生了!对于一个每天都没有放弃学习的人来说,这是个多么令人振奋的消息。必须创造条件!但是,怎样创造呢?歪门邪道的路我不会走,而光明正大的路是什么呢?”
7月6日清晨,我离开当农民工的苏加坡水电工地,前往上杭,找到厦门大学中文系到上杭来招生的许老师。我向他倾吐了求学的热切渴望,把自己在农村习作的一本手抄诗集给了他。许老师告诉我,厦大要在古田招收两名中文系学生,但都要求是在职的。当然,他鼓励我:“不要失望!报名,还是应该去的。”
7月7日晚上,我在县城临江楼整整一夜没睡,朦胧晨曦中依着栏杆涂鸦了一首诗:“我伫立在汀江身旁,/江面披着淡淡的晨光。/汀江啊,/请流进我的心坎,/带走我的迷惘,/冲掉我的失望……/汀江啊,/请快快地流淌,/把我的思路/带到远方…… 啊,不远的将来,/我们祖国将变得富强。/再不会有人象我这样,/为求学彷徨在汀江边上。/蓦然,/一个庄严的思想闪烁光芒:/为了这一天早日到来——/未来的弟妹们/幸福地走进大学课堂,/我要在田野里/洒下更多的血汗……”回到苏加坡,我病倒了。
当时苏加坡,有一个驼背老人,他多次请我为他给县福利院写申请,要求福利院接收孤苦伶仃的他。驼背老人常给人看相,我为他写完申请后,他总要说:“我看你的面相,以后一定上大学!”我苦笑一下,什么也没有说。随着1972年的流逝,我的大学梦无可挽留地流逝了。
历史有时不可思议,过了五年,1977年秋天,报考大学的机会来了!当时,我在厦门开元区育新小学任教,是毕业班的班主任。尽管中学的老同学们奔走相告,但许多人还是放弃了这个机会。10月23日,星期天,我刚刚向父母说了一句自己报考的念头,马上被强烈地反对。他们说:“你几岁了,还想读书?我们家好容易熬到今天,你还是快快成家吧!”为了让我断绝报考的念头,我父亲说:“如果你报考,马上离开这个家!”10月24日日记开头便是:“听着妈妈用凄楚的口吻说出来的一席话,我读大学的念头动摇了。”母亲列出了反对报考的五条理由,其中一条是,父亲已经退休,虽然返聘,但厂里一旦不需要,就只剩每月36元退休金了,母亲和两个妹妹的生活怎么办?另一条理由是,以前读了十二年书,一点好处没得到,反而吃尽苦头,现在为什么又要读书?
动摇的同时,我给厦大中文系写了封短信,简单介绍自己的情况,询问高招条件中“确有专长”是指什么,有否包括文学创作。厦大办公室很快回了信:“10.23来信收到。系领导阅过你的来信,对你热爱文学,爱好诗歌写作,表示赞许。希望你继续努力,在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的风口浪尖里,争取更大的成绩。至于你爱好诗歌创作,是否是‘确有特长’,我们至今尚不明白。校高招人员这两天才上省里开会。具体情况可能各地区招生办都会传达。你到厦市高招办询就可以了。”(77.10.25)
到底要不要考?我写信征求了一些师友的意见,其中,福师大中文系孙绍振老师的回信这样说:“大学没有什么神秘。你如果要考,目标就不是做个平庸的大学生,而是更高些。将来起码争取当助教。……省团委似乎已知你不想到编辑部了。上大学的事要当机立断,干,就干到底,力争上游,不干就绝了这个念头。目前你的水平有待提高,但大学里那些教条主义的东西你可别迷信,主要是自己攻关。你父母反对算不了什么的,你自己决定,他们无非是想要早点抱孙子,你如果不忙着生崽子,想干较大的事业就报吧。报上了,还可以不来嘛。要考就考北大,复旦!懂吗,不敢就死了这份心。大学是可爱的!我喜欢大学。但要走自己的路,绝不能跟老学究跑。”我在收到信的那一天日记里写道:“说到雄心,我还是有一点的,可惜的是没有物质基础。即使北大要我,我也置不起到那儿去所需要的冬衣。而且,这一来,连鼓动派、支持派都会一下子变成反对派。当然,仓促上阵,我考得的分数肯定是达不到北大、复旦所要求的。”
当时,报名必须交报名费和3张一寸的照片,连这点钱也让我为难。如果不是日记勾起我的回忆,穷到这样真是难于想象。“这个月卿(按:我未婚妻)支持我四元钱,作为买讲义和报考的费用。我给岳父买了一元四角的烟,给丽珍(按:未婚妻的妹妹)买了一元的糕(她病了,住院),……一下子就出现了‘赤字’,连报考的报名费和照相的钱都没有啦。深夜,我复习功课,饥肠咕咕。我竟象馋小子一样希望有一点什么东西吃吃,让自己多一点精力。然而我清醒地知道,我袋里既没有钱,也没有粮票。”(11月14日)
还是日记,为我保留了报考大学的另一个细节:“教育组要我改报考志愿为‘师大’,据说超龄的报考时必须对口,算是‘有实践经验’的。我思考再三,不愿改,仍只有一个志愿:厦大汉语言文学系。领导说,这样子很可能被‘抽掉’。我毅然回答:‘抽掉就拉倒,不考。’这不是睹气,是实在话,经济上决定我只能考厦大。如果到师大读书,每逢假期,哪里有钱作路费回家呢?”后来,育新小学洪校长告诉我,我的“准考证”是省里发的,因为市里发现我只填一个志愿,且不对口,就请示省招生办,省招生办批准我参加考试。
12月11日《福建日报》发表我的拙作《挑选吧,祖国》,其中,反复出现的是这么两句:“大学报考表摊在面前,长江黄河涌到笔尖”。涌到笔尖的有多少酸甜苦辣呀!
我回到阔别多年的母校——厦门一中,索取复习讲义,旁听复习课,到当年教我们数学课的倪老师家和当年同年段而现任六中老师的同学陈安心那儿请教。“在我的大脑皮层,被生活极端痛苦和极度欢乐的事情所磨灭了的数学公式、历史年代,许多又重新刻上,‘消失’了的地图上的河流也在我心中‘复活’了。”(12月14日日记)
在高中毕业十一年半以后,1977年12月16日,我回到母校的考场,参加高考。“第一科考的是语文,考卷上第一大题的有关常识和第二大题的古文,我不费吹灰之力、一口气做完,那三十分算是白白给我的。至于作文,题目是《〈大庆见闻一则〉读后感》,我写得也很顺手”(12月15日——18日日记)。想不到我们小学的洪师到我家询问考试情况,我背着父母报考的事情一下子露了馅,“家庭战争”爆发了,母亲骂我“没良心”,父亲骂我“有野心”。让生养自己的父母亲如此痛骂,我心如刀绞。许多年以后,我还梦见那一天“战争”的场景片断。
高考发榜了,我迟迟未接到录取通知书。不少人安慰我,我反而很平静,连自己也不相信多年的梦想能够实现。后来我收到的录取通知书注明是“走读生”。
梦圆了,但大学四年,我一直觉得是在梦中。1981年1月的一天中午,毕业前夕,我在厦大芙蓉四宿舍里醒来,突然想起苏加坡驼背老人的预言,我问自己:是在梦中吗?
【聞鶯小築】 2008-06-03 09: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