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源道的歲月

【隨風飄去】

開源道的歲月

        官塘曾是香港著名的工業區，現在雖有少量的工廠還有工開，但早已不復

昔日的輝煌。回想往日工業區內上下班時，趕趁墟般滿街人山人海的情景早就

不復見了。現在街道上行人稀少，許久才偶爾會有輛貨車開過。那些工廠大樓

也顯得十分陳舊，了無生氣。

        中國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中的開放，對官塘區及香港的工業不知是幸運還是

不幸。工廠北遷的結果是面對祖國巨大的新市場，發展的空間也更大了。亦由

於工資、廠房租金等遠比香港低廉，北上後的工廠省下許多運轉資金，可用於

擴大規模。在第一批北上的香港工廠主人們變得更富有時，引發工業北遷潮。

廣東深圳的工業園區數量急速增加，大量內陸的民工紛紛南下……一切似乎大

好，可是留給香港的是大批的工業大廈被空置，大量的藍領失業……

        當年香港的工廠工人不願北上，原因是中國工資低薄，生活環境亦遠遠不

如香港，再加上北遷的廠方為了節省費用，再也不想聘用香港工人。僅把一些

骨幹職工派到入中國，同時也有短期聘請一些熟練工人北上訓練新員工而已。

在高薪或在其他原因引誘下，這批廠方眼內的精英們，當然願意北上作開路先

鋒。

        近年來官塘的工業區漸漸少人提起，只有在談論如何解決這些空置多年的

樓宇時，才會重新喚起人們的記憶，原來寸土尺金的香港，在官塘區還有大片

工業大廈被空置。

        約九歲時從香港北角渡海遷居到官塘，從首日起我就與開源道結緣。開源

道從偉業街開始到官塘道止，雖它不如偉業街或官塘道的寬闊，但兩旁的工廠

大廈林立。當年就有香港名牌鱷魚衫及維他奶公司建廠於此。七四年八月離開

香港後，這條街道時常在夢中出現。彷彿自己還背著小書包，穿著白上衣藍色

長褲的校服半走半跑地趕路上學或回家。

        一九九四年第一次回香港，到達官塘道就匆匆上半山到月華街走走，只在

地鐵站上回頭望了一眼筆直的開源道。同年在第二次回港，與朋友威廉上半山

望一望在月華街的故居外牆就下山。我們橫過官塘道，沿著開源道走到渡海碼

頭，然後坐船回北角渣華道看福建中學，總算是重走了一次我童年時上學所走

過的路線。感覺它變了，已不是我記憶中的開源道。

         在童年路過開源道的那片大牌檔時，總被蒸叉燒包與飯菜的香味引得猛嚥

口水，可惜袋中寒酸實在吃不起，只能匆匆逃跑。記憶中只在那裡坐下吃過兩

、三次叉燒飯與買過幾次包子，這都是在附近工廠當藍領的母親出糧後才能夠

。在香港叉燒飯算是低價的食物，官塘區又比香港島低廉些，但對我來說它已

是價昂非常的人間美味了，況且我們除叉燒飯外，也不知道大牌檔還有哪些飯

菜，再者就算知道亦吃不起。

         我們母子買包子時只能買一個。這種在普通老百姓眼中只是便宜貨的小叉

燒包，對當年的我來說已是奢侈之極的食物了。多年後在夢境中手拿著叉燒包

，隔著小小的紙袋還像是能感到它的香味與熱氣。當年拿著剛買的叉燒包後，

總是興高采烈地牽住母親的手回家。到家分一大半給母親時，她總是推說不餓

不想吃，讓我自己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品嘗。

         位於近官塘道的鱷魚衫已忘了看，不知它還在不在，而維他奶公司早已不

在了。童年時路過維他奶公司時，總是會停下腳步看工人們卸貨或裝貨，也能

遠遠看到一瓶瓶維他奶沿運輸帶在移動。遠在大門外的路人能清楚地聽到玻璃

瓶的碰撞聲，在廠裡的工人耳朵真厲害！竟不會聾掉。在我路過時也常遇上工

人們從大貨車上卸下一袋袋的大豆，他們用鐵鉤拖拉裝滿大豆的大麻袋，總讓

大豆掉滿了一地。面對滿地的大豆我總想起幼年回閩南故鄉長住時，見識過農

民是如何珍惜糧食的，可說一顆也不能少，掉在地上也要彎腰撿起來。香港人

可真浪費糧食！我曾問起站在門旁的工友，掉在地上的大豆將如何解決，答案

竟是丟進垃圾箱。原來廠方計算過，如把掉在地上的大豆都收集再清洗，不但

費時與耗水，單單工人的薪水就不低了，在得不償失下不如丟掉實在。我在月

華街月華大廈的家，窗台上種過幾次大豆，那些種子就是在維他奶公司門前撿

的。當年在收成時雖只是區區十多二十顆，可是高樓裡的窗台上那片綠意是無

價。

         在零五年初春回去時，也是先在地鐵站上望了它幾眼與拍了一張照片就匆

匆上山。同年的初夏獨自回去時終於重走上學的路線，獨自一個人從月華街走

下長長的梯級，橫過官塘道進入開源道……

        當年的獨自上下學的兒童，現在已斑斑華髮。當年曾經輕快的腳步，現雖

還已算穩健但離踉蹌不遠。當年颱風天走在路上，被風吹得幾乎寸步難行的瘦

小身軀也早已中年發胖……

        站在當年渡海的碼頭上，不禁眼眶一紅。渡輪已沒有了人也是，整座碼頭

只剩下一個骨架子。回頭遙望一下不遠處的開源道街頭，我不禁淚下，也許再

來時開源道亦不是今天的開源道，伴我上學下課的開源更是永遠找不到了，尋

不回……

                                                                                            寫於二零零七年三月十九日

                                                                                                                          洪市。小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