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要回家》──權力的語言

一九三○年代的澳洲有一段鮮為人知的歷史。那時候白人與土著所生的兒女被稱為「混種」（half-caste），人口不斷增加，白人政府視之為禍，把混種兒童強行從家中擄走，送到澳洲南部的集中營接受白人教育、學習白人文化，自此便不能回家。這些孩童長大後，女的當傭人，男的當奴隸，被稱為「被偷竊的一代」 （the stolen generation）。實施此政策的終極目的，是要令棕黑色人種經過三代混合交配後完全消失──這便是真人真事改編電影《孩子要回家》的歷史背景。

三個混種女童：十四歲的摩莉、幼妹黛絲及表妹雅兒決意回家，冒險從集中營偷偷逃走，展開九個星期的徒?流亡。長達一千五百哩的路途上，飢炎交逼、後有追兵、人面陰險，只有橫跨澳洲南北兩端的防兔欄 （Rabbit-proof Fence） 能提示方向，在汒汒荒漠之中指引回家的路。小演員自然的演技、杜可風精彩的攝影加上真人真事的感染力，突出了土著的親情、毅力，而白人則被描繪成冷血、無情。在鮮明的對比下，「文明人」反而成為最野蠻、最不講理的一群。他們以最文明的方法執行暴力──那就是人類獨有的語言。

以「混種」來稱呼白人與土著所生的兒女，正正是透過語言否定混血一代的人身價值。這個詞語產生結構暴力，透過劃分白人、混種和土著的階級結構，直接剝削底下階層的利益和人權，如公民權、活動權。它宣告人種有分優秀和野蠻，故白人可以合法地管治下等人種。孩童從集中營逃走，白人可以如打獵般追捕他們，以觀察孩童的足印來了解其行?，視之如野獸動物般對待。這一類政治語言反映了權力如何操控語言來達到目的，能以文明的姿態否定和剝削他人。用「雜種」來罵人之所以刻薄，都是同一個道理。

語言固然是溝通工具，卻更是權力的符號。在集中營裏，孩童只能說英語，嚴禁說土話，實是變相謀殺土著語言，和不可與其分割的文化。要求所有人說白人的語言，是一種霸權、一種帝國主義式手段，能慢慢把白人文化滲透整個社會，從而滅絕土著文化。特別對於沒有文字的語言，無人使用就等於該語言的死亡和絕種。待到老一代的土著相繼去世，新一代有土著血統的人是留下來了，嘴裏說的卻是英語，行為思想已受白人文化影響，他們都是帝國主義欺壓下的產物罷了。

經過修飾的帝國主義話語 （discourse） 能把暴力合理化，把野蠻隱藏起來。只要高舉著「幫助土著步向文明」、「邁向美好白人社會」等旗幟，執法部門便可拆毀家庭、強搶兒童、以武力對待手無寸鐵的婦孺，如強盜般把整整一代人偷去。這些包裝得漂漂亮亮的詞彙，實是把白人價值加諸於土著身上：「幫助」意味著土著是弱者，故需要援助；「步向文明」換句話說，是土著現在不能與文明扯上關係。利用經過雕啄的語言，最「文明」的人可以文明地野蠻。現在文明強國可以用「解放獨裁政權」來發動戰爭，大概也是同出一轍。

起初，造物主以語言創造了世界；今天，人類便以語言滿足了權力的欲望。